乡 村 物 语

一

玉 米

盛署。田野里满眼的绿色，无遮无拦，绿得开阔，也有气势。作物宽大的长叶挤簇在一起，摩挲着，像喧哗的浪潮，汹涌起伏、一波三折。

这就是长在北方老家的玉米。

玉米耐寒，也经涝。父亲因此而甘愿年年将那圆润的玉米种子，一粒粒地抛洒在早春新翻的泥土里。那是父亲亲手播下的绿色的梦。

玉米分春玉米和夏玉米两种。春玉米春天播种夏天收获，夏玉米夏天播种秋天收获。我们那个村一般不种春玉米，种夏玉米。夏天收罢麦子，村里人就在麦茬地里种玉米。夏天的玉米长得风快，今天才刚刚吐出两片叶芽子，明日便把田野染成一片绿，伏天还没过完，就一棵一棵长全了身量，紧接着就开花了，吐苞了，渐渐鼓起来的玉米苞，活像新媳妇挺起来的乳房。

长全身量的玉米地，是我们这群孩子的天堂。每天只要一吃饱肚子，我们便迫不及待地朝玉米地里钻。在玉米地里，我们能割到又嫩又绿的羊草、兔草，逮到又大又肥的蚂蚱、蝈蝈。有时候碰巧了，还能拾到一窝两窝的鹌鹑蛋。当然，我们喜欢去钻玉米地，更重要的一点还是去吃玉米秸。那时候，孩子们没有多少零嘴吃，馋急了就找些野瓜野果。玉米秸类似于甘蔗，拨去了外面的皮去嚼里面的瓤，能嚼出甘蔗一样的甜味。因此，我们只要一钻到玉米地里，干的头一件事就是寻一棵玉米秸，一镰砍倒，然后在那里大吞大嚼。那玉米秸叶汁的甘甜，成了我们童年时最大的享受。

那时候，我们吃甜玉米秸，当然都是在偷偷摸摸中进行的，唯恐碰上大人。他们只要看到我们在玉米地里割草，总是警惕地跟着。有时候，他们还逮几只蚂蚱哄我们，说：“孩子，千万别祸害庄稼，这玉米是咱们的口粮哩”。

不知从何时起，村子里开始游荡出嫩玉米的清香。丝丝缕缕，甜甜腻腻，这是一种诱人骨髓的诱惑，勾起我对熟玉米的怀念。可那时我跟妹妹从不敢到自己的地里掰一棒玉米回家。我父亲曾多次指着我们兄妹的鼻子，告诫我们说，你俩谁也不能去偷掰玉米，现在还没成熟，糟蹋了可惜。父亲说这些话的时候往往一脸的严肃，可他充满呵护的目光却不断地在那无垠的绿地里游走，仿佛长在那里的不是一片茁壮葱郁的玉米，而是一群由他拉扯大的孩子。虽说如此，父亲却常常在傍晚的时候，把二三棒粗壮而饱满的玉米拎回家，扔在我母亲的脚下。

“烤熟了，给孩子们吃”！过不了多久，灶房里便窜出一股股诱人的香气，轻雾一般袅袅地散将开来。立时，鼻孔里沾满烀嫩玉米的清香……

秋后，玉米全都收到了庭院，剥了皮儿，被父亲的一双老手拧成齐人高的圆垛。秋阳里，这些黄的、白的玉米出奇地好看，珠圆玉润，硕壮无比。这是我父亲一年中最高兴的日子。最后，房檐上总要吊起一长溜儿的玉米，那都是经过精心挑选的，棒大粒满，顶尖儿上有紫红的缨须在微风里不住地摆动，远看像一簇乱窜的火苗。这些玉米都是经父亲亲手吊上去的，要等到来年的春天才能摘下来用掉。

父亲说，庄户人家的房前屋后挂上几穗玉米，才像是过日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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